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更新时间:2020-09-11 19:06:23

明朝一哥王阳明 已完结

明朝一哥王阳明

来源:落初 作者:吕峥 分类:历史 主角:王阳明阳明心 人气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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精彩章节试读:

春风化雨气象万千◆◆

欧阳德,江西人。正德十一年中举,正准备赴京考进士,一听说王阳明巡抚南赣,会试也不参加了,一路狂奔跑到赣州拜阳明为师,一学六年,形影不离,待阳明归浙后才参加会试,中了进士。欧阳德后为国子监祭酒,专以讲学为事,不遗余力地传播阳明心学,门人遍布天下。

邹守益,江西人。正德六年进士,头榜第三名探花,授翰林院编修,年仅21岁。后因父亲去世,回家服丧,听说王阳明在赣州,便专程前往,请他为父亲写墓表。邹探花少年天才,成名过早,一般人不放在眼里,最初并没想过要拜王阳明为师。怎奈心学的魅力竟如此之大,一入赣州,一听阳明讲学,邹探花如醍醐灌顶,如当头棒喝,立马服膺王学,拜入阳明门下。

薛侃,广东人,著名孝子。正德十二年考取进士,尚未授官就要求回家侍奉老母,得到允许后顺河而下,半道听说王阳明在赣州,立刻调转船头,前往拜师。回老家后,兴奋不已的薛侃对自己拜师一事逢人便讲,搞得他哥薛俊心痒难忍,逼着他带着自己和薛家子侄,举族入了王门。

眼见门人越来越多,王阳明便在赣州建立了书院,以周敦颐的号命名,称“濂溪书院”。

有了濂溪书院,国学大讲堂正式开讲。

第一课:

学生陆澄是恐怖片发烧友,家里收藏有《闪灵》、《驱魔人》、《罗斯玛丽的婴儿》等各类恐怖片的导演剪辑版,平时还喜欢讲鬼故事吓人,为了掌握听众心理,提高创作水平,他问道:“有人一到晚上就怕鬼,这是为什么?”

王阳明的回答不咸不淡,估计跟孔子一样对怪力乱神不感兴趣:“这是由于平日做过损人利己的事,如果为人处世上不愧天,下不负人,便不会怕鬼。”

一个经常被陆澄吓的学生插话道:“正直的鬼自然不怕,但邪恶的鬼还是会迷人!”

王阳明忍不住笑道:“邪鬼也迷不了正人君子!只此一怕,便是心有邪念。心有邪念,就以为鬼会迷人。其实并不是被鬼所迷,而是被自己的心所迷。好色就是色鬼迷,贪财就是财鬼迷,其实都是被自己的邪念所迷。”

第二课:

陆澄阅片量很大,当个《看电影》的编辑没问题,但悟性还是差点,老是弄不懂王阳明讲的“主一功夫”。

他问道:“读书则一心在读书上,接客则一心在接客上,可以为主一乎?”

王阳明开玩笑道:“照此看来,好色则一心在好色上,贪财则一心在贪财上,这是逐物,不是主一。”

陆澄不明,接着问:“圣人能够应变不穷,难道是事先有所预见?”

王阳明:“世间万物,哪能事事预见?关键在于把握大处。圣人之心如明镜,随感而应,无物不照,这就是主一功夫。”

第三课:

这是堂户外教学课,王阳明带着弟子在花园里锄草。

锄着锄着,薛侃突然大发感慨:“天地间的事真是不可理解,为什么善良的总是难以培育,邪恶的却又难以除去?”

王阳明知他所指,道:“这样看待善恶,一起念便错了。天地之间,花草都是生命,岂有善恶之分?人要赏花,便以花为善,以草为恶;一旦要用草,那么草又成了善者了。所以,事物的善恶,皆因人的好恶所生。”

薛侃不服:“如先生所说,世间就没有善恶之分了?”

王阳明不作正面回答,只说:“无善无恶理之静,有善有恶气之动。不动于气则无善无恶,这才是至善。”

薛侃立即反问:“佛教也讲无善无恶,先生的意思岂不与佛教一样?”

阳明就喜欢这种刨根究底的学生,解释说:“佛教无善无恶,便撂挑子一切不管,不可以治天下。圣人无善无恶只是不以成见裁量事物,而是一循天理,不动于气,不去故意作好、作恶。”

薛侃还想再辩,却已理屈词穷,他望着那堆除去的杂草,眼前一亮:“既然草不是恶的,就不应除掉!”

王阳明:“这便是佛老的意思了。天理就在你心,你心要观花,而草有碍观瞻,这便是不合天理,除之又有何妨?”

薛侃得意道:“这样不就是作好、作恶了吗?”

王阳明:“不作好恶,不是全无好恶。所谓‘不作’,只是好恶一循天理,不加别的意思。”

薛侃:“就去草这件事而言,怎么做就一循天理,不加别的意思了?”

王阳明:“草有妨碍,理应去之。偶尔没拔,也不累心。若着一分意思,心体便有拖累负担,动气之处。很多人就是因为不明白这个道理,舍心逐物,终日驰求于外,空劳心力,一生糊涂。”

第四课:

聋哑课。聋哑人杨茂,身残志坚,不远万里来到赣州求学,王阳明通过书写,上了节一对一的聋哑课。

王阳明:你口不能言是非,耳不能听是非,你的心还能知是非否?

杨茂:知是非。

王阳明:如此,你口虽不如人,耳虽不如人,心却还与常人一般。

杨茂点头。

王阳明:人依靠的恰恰是此心。此心若能存天理,便是个圣人的心。口虽不能言,耳虽不能听,也是个不能言不能听的圣贤。

杨茂指天扣胸,表示感谢。

王阳明:于父母,你但尽孝心;于兄长,你但尽敬心;你只管依那颗正直之心行事,外面的人如何说你,你既听不见,也无须听。你口不能言是非,耳不能听是非,便少了很多是非烦恼,比别人倒快活自在了许多。我今日教你,只是终日行你的心,不用口去说;终日听你的心,不用耳去听。

杨茂兴奋地指天跺地,欣喜而归。

王阳明有教无类,随处点化,绝不拘泥于书本。弟子陈九川病了,阳明前去探望,卧病在床的陈九川抱怨病中难以用功,王阳明告诉他:常快活便是功夫。陆澄因为儿子病重,十分着急,王阳明则告诫他:“这正是用功的时候,放过了这样的时机,平时读书又有何用?父亲爱儿子,这是天理。但天理也有个中和处,过分就是私意了。”

闲暇之余,又领着一堆弟子,游览了赣州附近家喻户晓的通天岩。

此景甚奇,悬崖上有一天然石洞,石洞上方有一圆孔,直透山顶,可以见天,本就是一大名胜,再加上王阳明等人在此吟诗论道,想必今日已被当地旅游局过度开发。

这不是在开玩笑。曾见一本贵州某出版社出版的王学书籍,里面收录的文章有一半是在讲怎样利用王阳明开发当地旅游资源,作者都是当地社科院、文化局和旅游局的人。

这年八月,薛侃继承了徐爱未竟的事业,在赣州出版了《传习录》。这部《传习录》只是今天所见《传习录》的前半部分,完整版要等到阳明过世后由他的首席高足之一钱德洪来完成。

明骚易躲,暗贱难防◆◆

在遥远的六百多年以前,朱元璋分王的时代,一个叫朱权的皇子被封为宁王,封地在今天的内蒙古自治区大名城。

封到这么边陲的地方,基本能看出此人的特点—比较能打。

但能打显然不如能算,靖难之役时朱权被朱棣挟持到北京助其成事,朱棣给他开了张空头支票—事成之后平分天下。

朱权眼睁睁看着朱允炆被朱棣搞死,深感在这个世界上,只要敢忽悠,什么奇迹都是能发生的。

除了忽悠,黑吃黑也是朱棣的爱好。事成之后,朱权一毛钱的赃都没分着,还被朱棣赶到了江西南昌。

宁王府迁到南昌后,朱权被严密监控起来。

舞刀弄剑基本是不可能了,朱权同志只能一边舞文弄墨,一边向后代讲述自己上当受骗的经过。

到了朱权的玄孙辈,一个让“宁王”这个名衔重登头条的人物出现了。

平心而论,朱宸濠并不像正史描写的那么不堪。能起来造朱厚照的反,至少说明了人家是有自己的政治主张的—绝不能让一个脑残来当皇帝。

朱宸濠经过调研发现,就藩王造反这项传统行业而言,成功的案例有一个,就是当年爷爷的爸爸口中的大忽悠朱棣。失败的案例也有一个,就是那个造反不成,最后被人用铜缸盖住活活烤死的朱高煦。

朱宸濠虽没有前者的雄才伟略,却也不至于像后者一样弱智。他见朱厚照年近三十还没有儿子,鉴于当时治疗不孕不育症的特效药还没发明出来,便开始蠢蠢欲动。

偏偏时局也给了他这样一个不要脸的机会。刘瑾乱政,武宗失道就不说了,连南昌城里的术士都跑来跟他说,你长相奇特,不是寻常之人。

术士属于道德底线比较低的一个职业,只要给得起价,死的都能说成活的。而朱宸濠遇到的这两个术士,显然没有袁天罡和李淳风的理论功底,因此说辞也很老套:南昌城的东南方有天子气。

但指望一个做了几十年皇帝梦的人有自知之明是不现实的,朱宸濠一经煽动,顿时感到自己没有苦其心志,没有劳其筋骨,更没有饿其体肤,一下子就天降大任了,实在有负老天所托,因此立刻打造兵器,积蓄粮饷,行动起来。

行动的结果就是自己的王府护卫被朝廷裁撤。

没了护卫的朱宸濠很痛苦,为了打消朱厚照心中的疑虑,以免有朝一日被不明不白地干掉,他特意来到京城说明情况。

会议结束后,朱宸濠还不忘重金收买当时炙手可热的刘瑾为其帮腔,终于恢复了王府护卫。

同为造反行业的龙头老大,跟朱高煦同志比起来,朱宸濠的业务素质无疑是过关的,他的问题在于运气实在太差,刚把宝押在刘瑾身上,刘瑾就垮台了,在一帮御史的参劾下,朱宸濠的护卫又被兵部没收了。

深感权力的保质期比酸奶还短的朱宸濠从此低调了很多,造反工作全部转入地下。于是,他遇到了真正改写他命运的两个人,李士实和刘养正。

李士实是个罢官的御史,成化二年的进士,已经老眼昏花,而刘养正只是个举人,志大才疏。

虽然圣人早有教诲,达则兼济天下,穷则独善其身,但显然这两个人都只愿意达,不愿意穷,尤其是刘举人,高不成低不就,又不甘心碌碌一生,名不见经传,于是毅然投入朱宸濠旗下,为一百年后同处“举人困境”的范文程做出了光荣的表率。

刘举人比较能忽悠,忽忽悠悠的朱宸濠就晕了,当即封李士实和刘养正为左右丞相,让他们去联络鄱阳湖上的盗贼团伙凌十一和闵廿四为其效命,又对江西的地方官进行了一系列的策反工作。

造反大业,人才为本。但问题是明朝立国已逾百年,早就不是打打杀杀的时代,大家都忙着建设和谐社会去了,除了盗贼根本没人愿意跟朱宸濠去搞暴动,宁府造反集团有限公司由于招不到合适的职业经理人,长期面临人才匮乏的尴尬局面。

不仅如此,江西省的各级官员都对朱宸濠采取了非暴力不合作的态度,不断向北京暗中汇报他的异常举动。

不过这回朱宸濠可以冷笑一把了,因为他吸取教训,将公关重心从太监转向文官,经年累月,勇于砸钱,终于买通了吏部尚书陆完。

事实证明,陆尚书不仅仅是在生理上要比刘太监更男人,而且体现在其工作的高效与可靠上。他一封不落地淹了参朱宸濠的奏陈,还在自己的努力斡旋之下,帮朱宸濠再次恢复了王府护卫。

感觉超好的朱宸濠又买通了朱厚照的宠臣钱宁和江西镇守太监毕真,做完这一切,他终于忍不住饱含热泪:不能再等了,我朱宸濠忍了二十多年容易么!造反了!

刚激动完,就被刘养正给拉住了,于是朱宸濠听到了那个日后经常出现在他噩梦里的名字—王阳明。

刘养正交游广泛,早年曾听过王阳明的课,深服其人,不料现在却成了他最为忌惮的威胁。

于是,刘养正和李士实受朱宸濠派遣前往赣州,准备策反王阳明。

刘养正不知道的是,王阳明早就留意到朱宸濠的不轨行为,为此还专门找过江西巡抚孙燧了解情况。

孙燧是浙江余姚人,王阳明的老乡,亦徒亦友,也算半个王门弟子。

王阳明说完自己的疑虑后,孙巡抚很平静,半晌方道:“你是从火星来的吗,才知道?”

古代通讯条件落后,王阳明确实不知道,历任的江西巡抚由于拒不合作,不是离奇死亡,就是被朱宸濠想办法赶走,最后直接导致没人敢去江西做官。

时任河南布政使的孙燧就是在这种背景下出现的。他接到调任后,安排好家人和后事,便义无反顾地去江西赴任。

孙燧在江西一呆四年,朱宸濠被恶心了四年。

同样的拒不合作,学过心学的孙巡抚显然比前任更加坚挺。他见招拆招、虚与委蛇,搞不死,踢不走,朱宸濠几近崩溃。

头痛不已的朱宸濠只好派人给孙燧送去四样东西—枣、梨、姜、芥。

孙燧知道朱宸濠没辙了,暗示他早离疆界,便笑了笑,当着来人的面大大方方地将东西吃了下去,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。

朱宸濠彻底崩溃了。

王阳明的到来让长年身陷险境的孙燧找到了战友,多少看到了点希望。但藩王说到底还是皇室,只要朱宸濠不揭竿而起,将造反变成事实,两人却也拿他没有任何办法,只好相约见机行事。

舌战腐儒◆◆

对于刘养正和李士实的造访,王阳明早已恭候多时。

废话永远是人际关系的第一句。酒宴上,刘养正先是对王阳明平乱的功绩赞不绝口,又对他讲学之事大加称颂。阳明一边听他扯淡,一边耐着性子等他转入正题。

酒壮怂人胆,刘养正几杯酒下肚,话锋一转,道:“宁王尊师重道,有商汤、周武的气度。先生以恢复圣学真谛为己任,我王十分钦佩,是以命我前来,一则为表敬意,二则是想投入先生门下,以求正学。”

事实上刘养正这么说也没错,朱宸濠是一个文学造诣很高的藩王,一度跟唐伯虎打得火热,要不是他非得造反吓跑了后者,搞不好还能传为文学史上的一段佳话。

王阳明很清楚,再纯粹的东西沾上政治也会变味儿,因此开玩笑道:“宁王舍得去掉王爵,来赣州做我的学生?”

刘养正见他不为所动,只打太极,叹了口气道:“宁王去不去爵倒在其次,只是皇上总爱出巡,国事也不打理,这样下去如何得了!”

王阳明一愣:这么快就摊牌了?

还没等他反应过来,一直没说话的老愤青李士实抛出了更劲爆的言论:“世上难道就没有汤武吗?”潜台词是应该有人起来革命才对。

王阳明平静道:“汤武再世也需要有伊吕来辅佐。”。

李士实:“有汤武就有伊吕!”。

王阳明依然平静:“有伊吕还怕没有伯夷叔齐吗?”。

刘养正见王阳明态度坚决,拉拢没戏,准备告辞。就在这时,王阳明做了一个让他后悔一生的决定—让弟子冀元亨随行,去南昌为宁王讲学。

后悔归后悔,但就当时的情形而言,不可能有比这更好的决定了。

原因很简单。虽然朱宸濠备战已久,但造反毕竟不是造谣,稍有差池就将万劫不复。所以,当他知道了王阳明拒不合作的情况后,完全有可能因为各种顾虑而放弃谋反。一旦朱宸濠不反了,那他就是名正言顺的宁王,虽说明朝藩王无权无势,但毕竟是皇族成员,收拾区区一个南赣巡抚还是绰绰有余的。因此,王阳明说话不说死,日后好相见—作为封疆大吏我不便擅离职守去给你讲课,但我给你面子,让我的学生代我去,这还是可以的。

另一种可能则更糟一些,朱宸濠得知情况后,决定孤注一掷,仍然要反,那么冀元亨此行便可摸清宁府的情况,以便王阳明早做准备。

冀元亨和徐爱一样,对王阳明忠心不二,当年参加乡试时,考官以“格物致知”作为策论题目,冀元亨完全无视朱熹那一套,只按王阳明的观点来回答,搁到今天搞不好网上又多一篇“高考零分作文”。谁知冀同学人品大爆发,考官也能不拘一格录人材,愣是让他给录取了。

冀元亨随刘养正二人一入南昌,发现局势比他想象得还要糟糕。来历不明的人在街头成群结队地出现,拿着刀剑招摇过市,地方官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谁也不敢管。

朱宸濠对冀元亨倒是礼遇有加,好吃好喝招待着,引为上宾。冀元亨大大咧咧,该吃吃该喝喝,四处玩乐,每天都拿一堆打着“宁府造反集团有限公司”名号的发票找朱宸濠报销,一点不拿自己当外人。

朱宸濠被雷到了,立刻找到刘养正,问他干吗找了个二皮脸来白吃白喝。

刘养正提醒朱宸濠,王阳明绝顶聪明,不可能收个脑残当徒弟,不如找个机会试探一下。

作为一名文艺青年,朱宸濠喜欢的是诗词曲赋,对宋明理学了解很少,他翻箱倒柜找出一本张载的《西铭》,假模假样地拿去找冀元亨讲解。

冀元亨认为朱宸濠之所以一天到晚想造反,是因为没有被教育好,思想出了问题,于是借题发挥,把张载的原意扔到一边,反复陈说“君臣大义”,听得朱宸濠很郁闷。

朱宸濠想发表一下意见,刚一开口便被冀元亨打断。他话锋一转,又开始讲“时”与“势”的关系,暗示朱宸濠最好认清时势,别做傻事。

朱宸濠听冀元亨纵横捭阖了一整天,得出一个结论—整个儿一高智商左愤。

从冀左愤的表现来看,拉拢王阳明基本是不可能的了,但朱宸濠心里清楚,得罪王阳明后果会很严重,所以他也没怎么难为冀元亨,只是让他赶紧收拾东西走人,打哪来回哪去,别留在这添乱。

冀元亨回到赣州,向王阳明详细汇报了南昌的情形。王阳明料定朱宸濠必反,却未采取任何行动。因为,有一个更重要的人正在家乡等着他。

祖母岑氏。

100岁的岑氏沉疴日久,已处弥留之际,只望死前能再见自己的宝贝孙子一面。

亲情为大,再说王阳明也不是墨子,非得摩顶放踵以利天下。保身才能建功,齐家方可治国,这一回,谁也拦不住他。

乞休书一上,两个人很高兴,一个人不高兴。

内阁首辅杨廷和、吏部尚书陆完很高兴,兵部尚书王琼很不高兴。

杨廷和不喜欢王阳明,也不喜欢王琼,尤其不喜欢王阳明+王琼的组合;至于陆尚书,拿人钱财替人消灾,凡是顾客讨厌的,就要尽力帮之除去。因此,这两人在这一点上达成了共识—让他滚蛋。

但王阳明身上有“提督军务”的职务,所以能否批准他退休还要看兵部的意思。

关键时刻,王琼把具体负责此事的兵部武选司郎中应典叫到跟前,说:“我把王阳明放到南赣,给他兵符令旗、便宜行事的权力,并不只是为了应付几个山贼。一旦江西有变,还得仰仗他靖乱。”

应典立刻会意,提醒王琼说,福建的驻军有人煽动士兵哗变。

王琼便以此为由,驳回吏部的意见,以兵部的名义上了一道奏本,让王阳明去福建处置兵变事宜。这样一来,其职权不仅没有缩小,反而还能调动福建的军队,一举两得。

问题是这样的奏本,杨廷和与陆完怎么可能同意?

事实是不同意也得同意,因为朱厚照同意了。

一直以来,王琼都不是一个人在战斗,他的主要战友有三个:杨一清、梁储和张永。

杨一清虽然退休在家,但毕竟是三朝元老,正德元年就当过三边总督,又曾平定安化王之乱,计诛刘瑾,如此履历和人望,跟杨廷和打个平手绰绰有余。

梁储稍微差点,资格也不是一般的老,正德元年就当过吏部尚书,入阁后地位仅次于杨廷和。

而张永是刘瑾伏诛后朱厚照身边最受宠信的太监。

有这几个大佬支撑,杨廷和这局败下阵来也是意料中事。

内心憧憬光明,就不会惧怕黑暗◆◆

朱宸濠得知王阳明要走,愈发猖狂。他赶制皮甲,大造火器,还打死了江西都指挥使戴宣。

动静搞这么大,朱宸濠想造反基本成了公开的秘密。不过不要紧,按照常理,被老婆戴绿帽子的男人总是最后一个知道奸情,类比到朱厚照身上,也不例外。

朱厚照身边的人都被朱宸濠渗透了,连给朱厚照唱戏的戏子也未能幸免,收了他一个价值连城的金丝宝壶,一堆人天天在朱厚照耳边夸奖宁王贤孝。公关工作做到这种份上,似乎已经滴水不漏。

但朱厚照再脑残,还是有脑子的。他一合计,发现不对了:怎么人人都说宁王好,这不合常理啊。明朝又没有“全国十佳优秀藩王”、“感动明朝十大王爷”的评选活动,炒作他贤孝有什么用?夸知县是为了帮他升知府,夸知府是为了帮他升巡抚,夸藩王是为了帮他……

正巧此时都察院御史萧淮上疏参劾朱宸濠的不轨行径,朱厚照有点慌了,赶紧召集内阁几个大佬商量对策。

杨廷和认为,朱宸濠毕竟未反,若处理不当,过激有变,反倒可能将其逼反。不如防患于未然,拟旨再削宁府护卫,使其无兵可反。

众人皆以为然,便由内阁拟旨,着手安排削藩事宜。

这一切当然瞒不过朱宸濠在京城的耳目,但问题是朱厚照虽然贪玩,却也明白丢了江山社稷自己玩个鸟,因此对这件事还是很重视的,内阁会议的内容一概秘不外宣。

这就引发坊间诸多想象了,北京城的街头巷尾议论纷纷,都说朝廷要将宁王押解进京。

密探信以为真,当即返回江西。

密探回报时,朱宸濠正在为庆祝自己43岁的生日开party,他闻言大惊,立刻找到刘养正商议对策。

刘养正本来计划两个月后,也就是八月十五日起事,因为这天举行秋试,全国人民都在参加高考,注意力比较分散,现在看来只有提前行动了。于是他建议朱宸濠,趁明天江西省大小官员前来贺寿之机,将其一网打尽,正式起义。

第二天一早,江西巡抚孙燧,以及分管一省民政、司法、军队的布政使梁宸、按察使杨璋、都指挥使许清等大小地方官如约而至。这帮人一到,就被朱宸濠收买的鄱阳湖盗贼凌十一和闵廿四率众包围了。

众官惊疑不定,却见朱宸濠满脸杀气,出现在露台之上。

该来的终于来了,孙燧毫无惧色,冷冷地盯着朱宸濠。

朱宸濠将官员们逐一注视了一遍,开始摇头叹气,一脸苦相。

众人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,都不说话,气氛极其吊诡。

过了半天,朱宸濠才用痛心疾首的语气道:“孝宗皇帝抱错了儿子啊!”

众人傻了:靠,这种猛料你是怎么知道的?

朱宸濠见大家都被震住了,继续道:“好在太后发现了,她已经下诏,让我起兵讨伐朱厚照。情况就是这样,你们看着办。”

孙燧见众人呆若木鸡,上前一步大声道:“太后诏书何在!”

朱宸濠早就料到这个老对头会发难,没好气道:“少废话!我现在就要去南京登基,你要识相就做好护驾的准备!”

孙燧厉声道:“天无二日,民无二主。你放着藩王不做,却要谋反,是自寻死路,休想让我为你殉葬!”言毕,向朱宸濠扑去。

早有一队武士一拥而上,将孙燧按住。按察副使许逵见状,从人群中冲了出来,要救孙燧,也被武士死死按住。

朱宸濠看了看挣扎不止的孙燧和许逵,又看了看惊恐万状的众官,道:“不要以为我不敢杀人。”

许逵大声疾呼:“你能杀我,天子就能杀你!你这反贼,将来必定碎尸万段,祸灭满门!”

朱宸濠大怒,喝令武士将孙许二人押出王府,斩首示众。

其他官员,除了布政司参议黄弘和马思聪奋起抗争,力竭而死。余者皆从宁王而反。

朱宸濠不差钱只差人,虽然眼前这个造反班子怎么看都很山寨,但至少搭起来了。他志得意满,大肆封官,对外宣称十万大军,准备发兵。而刘养正却忧心忡忡地望着远方,惦记着一个让他寝食难安的人……

王阳明接到兵部调令,去福建处置士兵哗变。官船一路北上,行至丰城县靠岸休息,往前一百里就是朱宸濠的大本营南昌。

丰城县令向阳明一行汇报了朱宸濠的反情,众人无不色变,只有王阳明神色镇定地望着暮色苍茫的江水,半晌方道:“上船。”

前往福建戡乱属于公干,王阳明已经通告江西、福建两省,朱宸濠必然知晓。他完全可以根据行程,派人在路上截杀,或者更变态,直接率大军踏平丰城。

因此,王阳明让船夫调转船头,回吉安府,另作他图。

船夫也不是RPG游戏里的NPC,只要给钱,让他干啥他就干啥。由于听到阳明等人的对话,他惊惶不定,不想卷入政治风波,以逆流无风为由拒不开船。

谁知老天不给面子,刚说完话就起了北风,于是船夫开始耍赖—我就不开船,爱咋咋地。

阳明大怒,拔剑出鞘,疾言厉色将其训斥了一番,船夫这才老实了许多,依言开船。

江水滚滚北去,官船笨重,逆流向南几乎不动,阳明心急如焚。

暮色洒满了山川峡谷,站在船头,望着东边山头上冉冉升起的明月,阳明计上心来。

他让船夫将官船靠近一艘路过的渔船,和扈从弃官船上渔船,只留下一人虚张声势。

渔船借着月色向南疾驰而去,官船则大张灯火在江上缓缓而行。朱宸濠派出的护卫效率不低,一路飚船,当晚就追上了官船,却连阳明的影子都见不着,只得悻悻而归。

对付流氓要用流氓的手段◆◆

渔船行至临江府已是深夜,王阳明登岸去见临江知府戴德孺。

临江距南昌不远,叛军朝发夕至,已得知宁王反情的戴知府兀自愁苦不堪,见了王阳明跟见了救星似的。

戴知府苦苦挽留,希望王救星坐镇临江,填上几首《临江仙》,谈笑间就让叛军樯橹灰飞烟灭了。

王阳明摇了摇头说,小戴啊,你的愿望是美好的,但现实是残酷的,道路是曲折的。临江靠江,离南昌近,地处南北交通要道,基本无险可守。所以,我还是要回吉安调集兵马的。临江就拜托给你了,万望不辞辛苦,日夜防守,如有意外,可及早通报吉安。

戴知府希望的肥皂泡破灭了,只好请王阳明帮忙判断一下朱宸濠下一步的举动。

王阳明说,这要看他的智商有多高。IQ高于120,他会出上策直捣京师,这样一来我们都Gameover。IQ介于80到120之间,他会出中策直取南京,控制大江南北,要是这样我们就存个档,还有翻盘的机会。IQ低于80,他会出下策据守江西,这样一来他就歇菜玩完。

戴知府又问,据你所知,朱宸濠是弱智的可能性有多大?

王阳明并不回答他,只用实际行动向朱宸濠证明了一个道理:最了解你的人有时不是你的朋友,而是你的敌人。

阳明让戴德孺找来一堆书吏仿写朝廷公文,他以极其专业的伪造技术,极其严肃的口吻在文中写道:奉朝廷密旨,已预料宁府将反。现两广总督、湖广巡抚以及两京兵部已分别出师,埋伏于要害地区,望各地方官员听从号令,配合伏击叛军事宜。

然后找来一帮亡命之徒,许以重金,让他们怀揣着这些假公文在江西境内练习马拉松。

以朱宸濠的实力,平时跨省追捕个把上访的刁官都不成问题,何况一群在自己眼皮底下跑来跑去的屁民?

假公文很快被查获,宁府上下惶惶不可终日,都以为官军就快杀到了,朱宸濠也心怀疑惧,在王府宅了半个多月,不敢出兵,错过了用兵的最好时机。

王阳明离开临江,前往吉安。

吉安就是那座盛产讼棍的城市,王阳明曾经战斗过的地方。

船行过半,吉安知府伍文定率兵来迎。

伍文定是个非常强悍的人。此人虽自幼读书,但一点不像文人。他舞刀弄剑,脾气火爆,曾随王阳明平定南赣之乱,深服其人。接任吉安知府后,连最无赖的讼棍都老实了许多。

此次宁藩造反,吉安的无赖们又兴奋起来,纷纷谣传朱宸濠已经称帝,不日即到吉安,一个个High得跟带路党见了美国大兵似的。他们呼朋唤友,煽动群众,趁乱滋事。

伍文定算是看出来了,这帮人一贯反政府反社会,表面上的老实不过是假象—见强势人物来了,一个个都本着飓风过岗、伏草唯存的指导思想非暴力不合作,消极抵抗,以待来日。

因此,头痛无比的伍文定在听说老上级王阳明不日将抵达吉安时,才会怀着迫切的心情前去迎接。

王阳明一到吉安,无赖们彻底老实了,因为他们煽动的那些人都不跟他们混了,一个个争先恐后地排队等着瞻仰著名学者王阳明。

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切,让朱宸濠深刻感觉到同王阳明斗智犹如在公园里漫步—侏罗纪公园。

其实对王阳明而言,最擅长的事情并不是研究哲学,而是伪造书信。

他将这项爱好同工作有机地结合了起来,到吉安当晚就伪造好一道朝廷公文和几封私人信件—当然,都是写给朱宸濠同志看的。

“朝廷公文”的大意是:四面八方的军队都在开赴江西,形势一片大好。但考虑到朱宸濠把南昌城修得固若金汤,强攻必定伤亡惨重且未必能克,不如按兵缓行,埋伏于山川险要,只等他领兵出城,自投罗网。

私人信件则是暴隐私的,以回信的口吻写给李士实:信已收到,老先生报国之心令人感动,本职也才知道所谓从贼之事,不过是迫不得已的权宜之计。信中所教机密我与众人商议后都觉得可行,望先生严守机密,注意安全,事成之后定为先生向朝廷请功……

像这样的信还有几份,内容大同小异,主人公则包揽了刘养正、凌十一和闵廿四等朱宸濠的得力助手,写好之后命人用各种方式散布出去。

事实上,历史发展到王阳明的时代,《三国演义》已经畅销了很多年,朱宸濠又是个地道的文学青年,不可能没有读过,所以一开始众人对王阳明这几招的实际效果持怀疑态度。

但你会发现朱宸濠就是被王阳明牵着鼻子走,非常配合地往他设的圈套里钻。

为什么?

把这个问题放大一亿倍,一亿个人集体在同样的陷阱中前赴后继地摔倒,于是构成了中国的历史。

这就是梁漱溟为什么把中国文化比喻为一个圆的原因—总是绕着圈跑,想不圆都不行。

读史越多,越会悲哀地发现,以史为鉴几乎是不可能的。技术变了,制度变了,表面那一层都变了,可里面的内核永远不变。魏忠贤四百年前有,四百年后还会有,换个皮囊他就成了你的上司。袁崇焕四百年前有,四百年后还会有,身边那些不懂政治却想玩政治的人最终都被政治玩得很惨。该上演的永远在上演,昨天有CNM今天有欺实马明天后天还有各种马,马不停蹄万马奔腾。

能改的叫缺点,不能改的叫弱点。

从这点上看,朱宸濠栽跟头并不奇怪,别说《三国演义》,就是把《永乐大典》读完,该栽的跟头还得栽—因为他在造反,他在患得患失,他在疑神疑鬼,他在投鼠忌器,他在……

一直以来,书都没有错,只是读的人错了。于是你能发现那一幕幕历史大戏似乎都是同一个人在编剧,里面的主角争先恐后地做着同样的事情,他可以叫王莽可以叫王钦若可以叫吕夷简可以叫秦桧可以叫严嵩,都无所谓。作为权臣,连败落时的心态都一模一样,都可以追溯到李斯临刑前欲与其子牵黄犬,复追东门之兔的悔悟—咸阳东市叹黄犬,何如月下倾金罍?

人性恒久远,历史永流传。

作为一个爱跑圈的民族这是一种悲哀,作为平乱的领袖则是一个可以利用的机会。

王阳明摸准了朱宸濠的心态,也不指望伪造的公文和书信能发挥什么巨大的作用,只求使其犹豫、猜忌,以争取时间。

使学生丧失信心是老师最大的犯罪,从这点来看,王老师又成功地误人子弟了一次。

此心不动,随机而行◆◆

做完这一切,王阳明铺纸研墨,平静地写下了七个大字:飞报宁王谋反疏。

与表面的平静相反的是隐藏在这一举动背后的凶险。

据后来的刑部尚书郑晓同志回忆说,当年宁王造反时自己正在杭州参加科考。那几日江西临近各省都有文书发到杭州,或曰南昌有变,或曰江西巡抚被害,就是没人敢明言朱宸濠造反。

很好理解。事涉宗室,情况未明之前谁也不想自找麻烦。再者朱厚照行事荒唐,朱宸濠密谋已久,搞不好就成了朱棣第二,到时候人家就不是造反而是靖难了,原先说造反的人就只有自己打口棺材往里睡的份了。

所以郑晓才会说王阳明此举是“不顾九族之祸”。

懂得明哲保身不难,难的是懂得什么时候挺身而出。

所有的人都站在一边并不一定是好事,比如他们都站在船的一边,最后的结果就是船翻人亡。

历朝历代都逃不过一种规律:王朝初创时会用严刑峻法惩治犯罪分子,用宽徭薄赋获取群众基础。接着进入烽火相传的阶段,社会经过休息逐渐繁荣,同时,流淌在每一个人血液中的文化痼疾开始潜滋暗长。官场的内耗,国家的虚耗终使社会积重难返,尾大不掉,表面的繁荣也逐渐成为泡沫,像吹出的肥皂泡,体积越来越庞大,而随着肥皂水的张力到达极限,越来越脆弱,然后一触即破。

心学是教会了很多人使用权术,但更重要的是,它教会了我们什么时候不用,这才是它之于这个历史悠久的泱泱大国最根本的意义。

朝廷接到王阳明的奏疏,立刻作出反应,将钱宁、陆完等朱宸濠的同党论罪下狱,革除朱宸濠王爵,向南方诸省通报宁王反情,着令地方官员配合王阳明剿灭叛军。

吉安附近的大小官员、军队、有志青年都以吉安为圆心,从四面八方奔赴而来,只待王阳明一声令下,便即为国效命。

总共七八万号人把吉安围了个水泄不通,王阳明却不见了踪影。

这帮人光每天吃喝拉撒就得消耗大量的人力物力,伍文定拖不起,赶紧找到王阳明,问他怎么不发兵。

王阳明笑着说:“时机未到。”

伍文定着急道:“现在大家士气高涨,正是出兵的大好时机。”

王阳明只淡淡地说:“此心不动,随机而行,此为兵法最高奥义。”

见伍文定不懂,他解释说,起初敌强我弱,需要用计拖延敌军,争取时间。如今我军实力大增,可以与敌人抗衡,但宁王经营江西多年,根深蒂固,若贸然出击攻城,必然久攻不下,人心思乱,断不可行。不如龟缩不出,示弱于叛军,使其主力出击,然后看准时机,一举围歼,必能取胜。

伍文定彻底服了,不再异议,只一丝不苟地去执行王阳明布置的方针。

朱宸濠被王阳明拖在南昌半个月,既不见京军南下,又不见王阳明北上,天天干瞪着几个下属,看谁都像叛徒,愈发心浮气躁。现在看到了真正的朝廷诏书,才知道被涮了,气急败坏地带着八九万人,坐着千余条战船,沿长江而下,直扑安庆,相当默契地配合着王阳明的预测。

阳明得报后召集众官商议。

众人一致认为安庆作为长江下游的门户,一旦被攻克,则南京不保,所以应该立即去救。

王阳明则认为南昌距离安庆很近,即使日夜兼程,也不可能比朱宸濠先到安庆。并且,我军训练不足,长途奔袭,必遭朱宸濠围点打援,截杀于半道,彼时南昌守军再倾巢而出,首尾夹击,则我军危矣。因此还不如先攻南昌,宸濠志在南京,精锐尽出,南昌守备空虚,容易拿下。朱宸濠知道后院失火,必然回兵来救,其时我军再以逸待劳,定能大获全胜。

计划好是好,问题是安庆能不能抗到王阳明攻破南昌?

据王阳明对安庆知府张文锦的了解,答案是肯定的。

张文锦一贯认为所谓敌人,不过是那些迫使自己变得强大的人,因此他招待朱宸濠的东西只有两样—火枪和弓箭。

朱宸濠久攻安庆不下,就派张文锦的老乡、降官潘鹏前去劝降。

张文锦见了潘鹏,一不客套二不叙旧,直接让人砍了,并不厌其烦地碎了尸,从城墙上一块一块扔了下去。

这就有些骇人听闻了,毕竟那个年代的人还是很讲究乡党之谊的。

遇到这种死磕的主,朱宸濠基本不指望速战速决了,这就为王阳明攻破南昌争取了时间。

事实上南昌的城防比王阳明想象的还要薄弱,伍文定领着一队先锋基本就搞定了,等大军到来时直接入城接收。

朱宸濠的宫眷都在王府纵火自焚,其子成为阶下之囚。

消息传来时,朱宸濠正在奔赴南京的路上。

这是刘养正和李士实的建议。由于安庆久攻不下,眼看朱宸濠的脸越来越黑,俩人便鼓捣出这么一个破釜沉舟的计划。

但当时王阳明的军队已经到了离南昌不远的丰城,朱宸濠怕南昌不保,准备回军去救,却遭到刘养正和李士实的一致反对。

平心而论,宁府造反集团里对朱宸濠忠心不二的也就这俩人—不忠不行,一个有想法没办法,一个有文凭没文化,都指着他飞黄腾达。

因此,刘养正和李士实都坚信人生中有时不去冒险比冒险更危险—反正公司不是自己开的,只有上市才能分红。

于是,俩人绑架了朱宸濠的公司,意气风发地奔向心目中的纳斯达克—南京。

南昌失陷的噩耗传来时,朱宸濠正在吃饭。

他当即放下筷子,找来刘养正和李士实召开董事会。

这次会议不是用来讨论问题,而是用来贯彻思想的,就四个字:鱼死网破。

鱼就是我朱宸濠,网就是你王阳明。

两个CEO还是持反对意见。其实,不管于公还是于私,刘养正和李士实径取南京的判断都是准确的,一旦得手,至少可以占据名义上的优势,可以吸引更多的投机分子,形成滚雪球效应。

但朱董事的小农思想害了他,小农思想的特点是小富即安,家族至上,缺乏长远规划,这就注定了他不可能坐视老巢被端。

于是,凌十一和闵廿四被任命为前锋,朱宸濠领大军随后,回师南昌。

兵无常势,水无常形◆◆

闵廿四的船队一路狂飙,眨眼就到了鄱阳湖。

王阳明要在南昌做善后和重建的工作,就让伍文定带着精锐部队驻守鄱阳湖。岂料闵廿四飚船飚得太快,伍文定猝不及防没能守住,退回赣江,并飞报南昌。

朱宸濠就要来了,自己手下那些兵七拼八凑的有七八万,打打南昌还是可以的。但王阳明很清楚,这是一支鱼龙混杂的军队,什么人都有,弄不好还有朱宸濠派过来搞潜伏工作的,根本不是叛军的对手。

事实上,很多官员也是出于这方面的考虑,劝王阳明一面坚壁清野,固守南昌,一面请求援军。

王阳明却不这么想。

敌强我弱的现实他承认,但战场只能在南昌以北的鄱阳湖而不是南昌。

首先,请求援军就好比买保险—用不上时痛苦,用上时更痛苦。真到了南昌被围困的境地,援军的意义也就是让朱宸濠玩围点打援的游戏罢了。

其次,麾下这支杂牌军你让他们上阵杀敌还能贾下余勇,释放一下激情,真要等到被朱宸濠围城,基本不用指望他们搞易子相食、抗争到底的感人事迹出来—早砍了你的头拿去当投名状了。

最后,是基于对形势的判断。虽然大家平时怨恨政府,茶余饭后都喜欢骂骂贪官,找五毛掐架,但朱宸濠既不代表社会的正义,又不代表先进的力量,不过煽动了一批愚昧无知或野心勃勃的人替他卖命,而且现在进取不能,巢穴又失,人心已散,早已是强弩之末。

所以,王阳明下令:迎战朱宸濠。

一百五十年前,朱元璋在鄱阳湖大胜陈友谅,从此奠定了夺取天下的基础。

一百五十年后的今天,王阳明要在这里书写一段新的历史,一段平定天下、名动天下的历史。

这是一场书生VS流氓的战争,时维正德十四年七月二十四日。

阳明派都指挥使佘恩领精兵数百支援伍文定,让他二人从正面与闵廿四交锋。袁州知府徐琏、临江知府戴德孺则从左右两翼夹攻。

闵廿四的船队已经驶入距南昌不过三十里的黄家渡,朱宸濠的船队则停泊在其后不远处。远远望去,旌旗招展,连天蔽空,吓得沿岸百姓纷纷扶老携幼,逃得无影无踪。

整整一天,鄱阳湖安静得只剩下单调的蝉鸣,闵廿四左等右等也见不着一艘敌船。炎天酷暑,蚊子又多,士兵们开始骂娘。

使人疲惫的往往不是远方的高山,而是鞋里的一粒沙子。伍文定先恶心了一把闵廿四,到了晚上才开始悄悄行动。

他绕过闵廿四的船队,直扑朱宸濠的主营。

眼看灯火阑珊处就是朱宸濠的座船,两岸却突然亮起了火把,喊杀之声四起。

原来是闵廿四为了防止敌军偷袭朱宸濠的座船而布下的埋伏。这不能怪他,实在是王阳明太鬼,把强盗土匪都逼得不得不使阴招。

伍文定寡不敌众,节节败退。要知道这可是个知府,还是王阳明的主力,闵廿四自然不会放过到嘴的肥鸭,下令全军出击,上万人压了过去。

闵廿四奋力追击,沿途见到伍文定军扔下的盔甲,丢弃的竹筏,正自鸣得意,忽闻两岸鼓号之声连天,却是徐琏和戴德孺设下的包围圈。徐戴二人指挥船队,将闵廿四围在圆心,并不断缩小包围圈,向其撞去。

闵廿四兵败如山倒,拼命突围,仅以身免,带着几百个残兵败将硬着头皮去见朱宸濠。

朱宸濠一开始听说闵廿四又打了胜仗,正在追击伍文定,非常高兴,感觉胜利女神正在向自己招手。

可惜,脸上的笑容没持续太久就凝固了—战败而归的闵廿四灰头土脸地出现在自己面前。

这一仗损失了一万多人,朱宸濠极为恼火,却不得不忍气吞声。他清楚越是危急关头,越需要有人卖命。刘养正和李士实也就是帮帮腔,撑个门面;挟持的那帮江西官员更是各怀鬼胎,指望不上。所以,能靠得住的还是闵廿四和凌十一的真刀真枪。

心念及此,朱宸濠又想到了王阳明。这个让他又恨又怕的不世之才若能为己所用,区区一个朱厚照,还不是手到擒来?当初如果晚几天起事,派几个猎头公司再深挖一下,实在不行找黑道直接把他做了,也不至于落得今天这样如丧家之犬一般。

天下憾事往往都离不开去感叹“如果”二字。朱宸濠挥一挥衣袖,在心里告诉自己:这一页揭过去!

调整好情绪的朱宸濠上前拍了拍闵廿四和凌十一的肩膀,开始普及历史知识:“胜败乃兵家常事。当年刘邦与项羽逐鹿中原,大小七十余仗,每战必败。后来垓下一战成功,始有汉家四百年江山。本王出师以来,有赖诸位浴血奋战,所以势如破竹,连克九江、南康二府。今偶有小挫,不必挂怀,可早回各船休息,明日与王守仁决一死战。”言毕,将自己随船携带的金银珠宝悉数取出,分赏众人。

金银散而人心聚果然屡试不爽,军士们手捧财物,感激涕零,山呼万岁。

还是真金白银实在。朱宸濠折腾了这么久,也算想通了:跟王阳明斗不想办法,难道比命长?人固有一死,死也要拉个垫背的。

朱宸濠豁出去了。

他下达了一道命令:九江、南康的守城部队撤防,立刻赶来增援。

九江和南康是朱宸濠丢掉南昌后仅剩的两个据点,这道命令能不能哀兵必胜不好说,但确实是置之死地了。

可惜他还是慢了半拍,王阳明拨去打九江和南康的军队已经走到半路了。

鄱阳湖大战◆◆

七月二十五日,东曦既驾,湖面雾气蒙蒙。

王阳明让人备好弓箭火器以及救火工具,率大军沿江而下。

鄱阳湖大战一触即发。

待雾气散去,伍文定的先锋终于看到了朱宸濠的大军,远远望去,江上密密麻麻,一片白帆竟和水天融为一体,无边无际。

这不是中国式大片的拍摄现场,而是你死我活的战场。作为一部电影,这叫蔚为壮观;置身于其中,就是一场灾难。

明朝承平日久,大家对战争最近的记忆都要追溯到半个世纪以前的北京保卫战。因此,对战双方的士兵几乎都没有任何经验可谈,精神高度紧张。

纵览青史,但凡交代打仗的结局,往往都说“某方溃败”,一个“溃”字很能说明问题。

真实的战争不是电脑游戏。

《红色警戒》里一个美国大兵二百块钱可以用到死,现实世界却远非如此。

很多战争不是双方血拼到底、弹尽粮绝后才分出胜负,而是刚打了一半,四分之一,甚至还没短兵相接,士兵就一哄而散了。事实上,在逃跑路上被砍死的远远多于作战身亡的。

战争总是异常血腥和残酷,不要说士兵,便是身居高位的将军也很容易惊慌失措。东晋成帝朝的左将军司马流,参战前就非常惊恐,以至于吃烤肉的时候都找不到自己的嘴在哪儿,结果打仗时被杀身亡。

所以,如何控制好士兵的恐慌情绪,对于一个军队的指挥官而言,是一项相当艰巨的任务。如果这支军队是义和团,那还比较好办,因为拳民们个个都具备刀枪不入的坚定信念。如果不是,便是一个非常棘手的问题。

然而,对朱宸濠来说,这似乎不是问题。因为当天,伍文定被一个他从未见过的景象惊呆了。

朱宸濠的士兵像打了兴奋剂一般,前赴后继地往前冲。

这帮人面目狰狞,眼冒金光,人挡杀人佛挡杀佛,官军抵挡不住,节节败退。

朱宸濠确实给他们打了兴奋剂:冲锋赏千金,负伤也有百金—全世界都找不到这么牢靠的保险,只要大胆向前冲,保证稳赚不赔。

再加上天公不作美,官军逆风,朱宸濠借着顺风开炮放箭,伍文定的船队霎时间就被火光笼罩。

沧海横流方显英雄本色,关键时刻,猛人伍文定不负众望,他屹立于炮火之中,岿然不动。

前方几只小船畏战掉头,伍文定大吼一声,将座船靠过去,手起刀落,将船夫一一砍死。

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,伍文定又拔出宝剑,力劈水面,高声道:“此地为界,越界者立斩不赦!”

前有叛军,后有伍知府。叛军虽然凶残,可伍知府说杀就杀,剑法极准,思前想后,士兵们还是觉得向前冲更安全一些。

众人抖擞精神,重新投入战场,局势终于稳定下来。

王阳明见反击的时刻已到,便命人擂起战鼓,战船全部降帆,士兵们一律操桨划船,顺着水势疾驰而下,待距离一近,两军战船搅在一起,风力优势自然消除。

然而就在此时,湖中突然传来巨响。大大小小的石块、铁弹从天而降,前军防备不及,损失惨重。

原来,朱宸濠也不是省油的灯。他在远处观战,眼见情势不妙,便亮出了王牌—炮舰,实施火力压制。

这种装备有弗朗机、火龙出水等各种火炮、火箭的战船代表了当时最先进的技术,朱宸濠为了造反把棺材本都押上了,才打造了屈指可数的几艘。

效果很明显。炮舰不仅杀伤力强,而且其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极具心理威慑作用。

天上是遮云蔽日的弓箭和碎片,水上是到处乱窜的火绳枪的弹丸,没人能在这种恶劣的环境下撑过一分钟。

然而,就在士兵们又准备调转船头时,他们看见了悲壮的一幕。

伍文定的座船被火炮炸开一角,燃着熊熊烈火。文定立于船头,奋力撑撸,头发胡须都被炮火点燃,却毫无惧色,声嘶力竭地鼓励大家共赴国难。

悬崖勒马的是将,悬崖不勒马的是王。

王者无敌。

见老大如此彪悍,士兵们不再退却。双方在鄱阳湖上僵持不下,竭力厮杀,直至日薄西山,也难分胜负。放眼望去,满目都是流血漂橹,浮尸积聚,横亘若洲……

炮舰的弹药已经用尽,朱宸濠退无可退,成败在此一举。

王阳明站在座船的箭楼上观战。

他闭上了眼睛,耳边的厮杀声渐渐变得遥远。

这就是战争,屏蔽掉政治、经济、外交、阴谋等等一切之后的真实面貌。

你可以不喜欢这个面目可憎的怪物,但你没有办法不去面对它。

人世间所有的战斗,剥除了各种外衣之后,都是心战。

强者和弱者的唯一区别在于,信念够不够坚定。如果交战双方都是强者,那就看谁的信念更坚定。

战场之上,求死者生。

心念及此,阳明再无犹豫,他派身边一个士兵去伍文定的座船传令。

伍文定接到命令,带着几只战船,冲透船阵,和朱宸濠的几艘主舰搅在一起。

他左冲右突,一一试探,终于确定了朱宸濠所在的座船。

王阳明接到回报,终于亮出了底牌。

也是炮舰,可惜只有一艘。

正因为只有一艘,炮弹极少,所以要求弹无虚发。

伍文定冒着生命危险查到了射击朱宸濠的准确坐标,虽然他没有站在原地高呼“向我开炮”而是全身而退,但却实现了我国历史上人肉搜索零的突破。

一声巨响,朱宸濠双耳轰鸣,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摇晃,紧接着,座船陷入到一片火海之中。

待清醒过来,望着眼前混乱的一切,朱宸濠长叹一声,准备撤离。

炮弹用光,财物花光,办法使光,整个一三光,不撤何为?

朱宸濠一撤,叛军或降或散,被俘者两千余人,落水溺死者不计其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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